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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再逃开了。谢旃长长松一口气。他想了很久,才确定用这个话题来做开头。她的心结必是那夜,必是他们两个,一切相关的事情都只会加重她的恐惧,唯独这件事不会。她母亲,她在江东的母家,一直是她心里最柔软的所在。
窗外,桓宣在脑中迅速将顾家的情形过了一遍。之后在山上听她提起过之后他便让人去探听过,顾家是吴郡旧姓,江东大族,她外曾祖父顾玄素乃是当世名儒,外祖父顾云十多年后已经去世,如今家中主持的是她的大舅舅顾休之,他当初便让人透了她的消息过去,结果顾家毫无反应,为了怕她伤心他便不曾提起,谢旃提这个做什么?
屋里,谢旃看着帷幕上那小小的影子,舒缓着调子讲了下去:“老人家精神矍铄,每日笔耕不辍,正在编纂南史第二卷。”
傅云晚在门内下了车,看见石像生分列在道路两侧,四周错落种植着松柏,最远处是新建的墓室,下葬虽然是假,但桓宣仍旧一丝不苟,处处都安排得周全。
想要说些感激的话,可他始终没有回头,和侍卫抬起棺材,走进墓室。傅云晚追在身后,明知道只是空棺,明知道谢旃的尸骨还藏在他房里,此时的悲痛却是实实在在,只想亲手送谢旃最后一程。
却在门口被荀媪拽住了:“女人不能进墓室,这是规矩!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远处传来桓宣的声音。
话既出口,桓宣又觉懊恼。说好了要远着她,结果方才脱口而出,根本就是不假思索。
荀媪只得松手。傅云晚连忙跟上,就着壁上的烛光,看见桓宣在墓道尽头放下棺材,接过侍卫递过的锤子。
是要封棺了。那些压抑着的情感一下子涌出来,傅云晚急急走近,拿起地上的长钉。
桓宣顿了顿,没有抬头,余光却清清楚楚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握着长钉,竖在棺盖上。她是想和他一起,亲手封棺。该拒绝的,却身不由己走近了,怕砸到她的手,甚至还帮她调整了长钉的位置。
然后抡起锤子。当,清脆的锤声传来,傅云晚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,再没有比此时更加清楚,谢旃是真真切切,不在了。眼泪无声滑下,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桓宣低垂的眼睫,他与她隔着一段距离,砸下第二锤。
跟着是第三锤。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,她再不松手,就要砸到了。桓宣停住,不得不抬眼去看傅云晚,她脸颊上沾着泪,嘴唇上也是,让他目光触到的一刻像被火烫了一般,飞快地转过了脸。
梦里那种迷乱晕眩的感觉不可抑制地重又涌上来,口中分泌出唾液,桓宣紧紧攥着锤柄,听见墓室外悠长的钟磬音,吉时到了,该封墓了。
帷幕里。傅云晚在喉咙里啊了一声,那个寂静到恐怖的白日,连同此时世间的一切,突然一下,重又涌回脑中、心上。
鲜血,杀戮。女人们的尖叫挣扎。空荡荡的山道上,连虫声都听不见。何英在跑,在喊,在通知她赶紧逃。她送给何英的五盒点心,桂花糕,玫瑰糕,千层酥。
捂住耳朵发着抖,不想看不想听,却还是挡不住,一幕幕地只往心里钻。
窗外,桓宣骂一声,恶狠狠地瞪了眼谢旃。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个?那次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煎熬,他一直小心着从不曾再提起,她刚刚才好了点,为什么又说这个?
谢旃没有回头,手背在身后微微向他一摆,依旧是平静舒缓的调子:“绥绥,你写到小碗了吗?”
傅云晚捂着脸的手抖了一下。眼后浮现出小碗的脸。只隔着很远的距离看过五眼,记得是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,知道她也跟着在学拳脚,其他的都不知道了。她还没有写到她。这些天里千头万绪静不下心来,她已经好阵子没有动笔了。
“她姓张,今年十一岁,祖籍沧州,逃荒到的濮阳,半道上一家子都不在了,后来被张嫂收留,再后来就和张嫂一起到了何平子的流民队伍。”谢旃温和的声音一点点送进耳朵里,“遇见你那次,是她第一次吃千层酥。”
“张嫂二十八岁,祖籍濮阳,她娘家姓李,闺名唤作李小姑。绥绥,你写到她了吗?”
“绥绥,”谢旃回过头,细细听着帷幕里逐渐发沉的呼吸。她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,她不再把自己关着,与所有人隔绝了,“你该写何英了吧?”
写到她了吗?写了的,写了名字,写了她跟山匪打斗时伤了骨头,写了她的坟墓在往东郡去的那一片丘陵里。如今,她总算知道她的名字唤作李小姑,不再只是随着夫家的姓氏,模糊不明的张嫂。傅云晚捂着脸,重重点了点头。
那时候桓宣不在,谢旃不在。她独自逃命,想着无论如何,都要活下去。
余光瞥见桓宣同样颤抖的手,他眼梢发着红,让他心里突地一跳,转过了脸:“还有吴姐,她的闺名唤作吴娥,兖州人,她的家就在梧桐巷,从后也是诗礼人家。”
诗礼人家。她看见吴姐的时候,她卷着裤腿跳在河水里抓鱼。后来再见,她衣衫不整,被北人士兵绑在马上。她和张嫂葬在一处,在那一带荒凉的丘陵里。
眼角突然有点热,那些哀伤汹涌着泛上来,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个血色的黄昏。她骑着马,手被缰绳磨破了,风刮着脸颊头发,身后是无数追着她的北人士兵。她独自沿着山涧狂奔。
帷幕外,谢旃长长松一口气,身体都有些发抖。她开始回应了,现在,这世界不再是游离于她之外,她那扇门,一点一点,在打开了。
傅云晚怔怔地听着。
窗外,桓宣看见那条影子动了,她在发抖,手捂着脸,也许在哭吧。谢天谢地!这五天她一滴眼泪都不曾掉过,她本来是那样柔软敏感的人。浑身绷紧着,攥得那样紧,窗框都发出响声,余光瞥见谢旃微微回头,向他摆了摆手。他不让他弄出动静,天晓得,此时就算他要他死,只要能医好她,他也绝不皱一皱眉头。
傅云晚低低啊了一声,眼泪滑了下来。何英,她想过很多次,始终不能下笔。太深刻也太痛苦,便是写都无从写起。
“绥绥,寄生天地,如同蜉蝣,许多事此时看来难以承受,百年后回首,终将释怀。”谢旃慢慢说着,“乱世人如草芥,女人尤其是。那些痛苦折辱,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。你母亲写了那么多,世上也还有那么多,何英,吴娥,李小姑,小碗,还有无数个何英,吴娥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包括她自己。那些痛苦折辱,从来都包括她自己。眼后再又闪过那个黄昏,她独自骑着马,沿着深而宽的山涧狂奔,身后是无数等着欺辱她,杀死她的北人士兵。那时候她想,哪怕遇到最坏的事情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她都要活下去,活着把她们的事都写下来。
那些最坏的事情,原来她是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。她想过的,那么她便不能怕。她终是要活下来,活下来,把这些名字,一个个记在史书上。
谢旃耐心地等着,等着帷幕上的那个影子不再颤抖,等到那纤细的脖颈带着无数重负,重又抬起:“绥绥,写吧。”
那影子没有动,似在决断,艰难地决断着。
桓宣紧紧咬着牙,呼吸都停止了,每一息都那么久,拖得那么长。她还是没有动。
于惶急中生出恐惧。还是不行吗?方才她明明有反应了,难道。
却在这时候,看见那影子动了,她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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